猶太啟蒙運動與現代猶太歷史意識的出現

發布時間:2014-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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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學 猶太研究所, 河南 開封 475001)
 

  【摘要】猶太啟蒙運動是猶太人從傳統社會邁進現代社會的關鍵轉折點。它挑戰了傳統的以神意為中心的猶太歷史觀,強調人類及其理性在推動歷史進步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運動的領導者堅決捍衛猶太歷史的延續性,堅持在過去和傳統的基礎上進行教育、文化和宗教方面的變革。猶太啟蒙運動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現代猶太歷史意識,對后來的猶太教科學研究以及猶太教改革運動產生了重要影響。由于時代的局限,猶太啟蒙運動沒有發展起比較完善的、注重實證研究的歷史批判意識。
  【關鍵詞】哈斯卡拉  馬斯基爾   現代   猶太歷史意識
  【中圖分類號】K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猶太啟蒙運動,習慣上被稱為“哈斯卡拉”(希伯來語??????的音譯,意為教育和啟蒙),是1770年代以來在柏林猶太知識精英中興起的一場文化教育和思想解放運動。哈斯卡拉運動的目標在總體上是鼓勵猶太人通過世俗教育,廣泛接觸和吸收歐洲文化的方式,在猶太人的文化生活中悄悄地引起一場變革,最終塑造出能在思想上擺脫傳統束縛,在思想和經濟上適應歐洲主流社會的一代新型“現代”猶太人。哈斯卡拉運動的開展標志著猶太民族的復興以及猶太人生活、思想“現代化”的開始。[1](p.279)致力于哈斯卡拉運動的學者重新審視了猶太人和猶太教的歷史,反思和批判了傳統的猶太歷史觀,促進了現代猶太歷史意識的形成。這一歷史意識具體指:歷史進步意識、人作為歷史主體的意識、以及歷史延續性意識。本文將對此做深層次的分析。

  一、歷史進步意識
 
  歐洲啟蒙是相信進步的時代。啟蒙思想家看到了人對自然的認知力及控制力,因而堅定了對進步的信念。[2](p.189)啟蒙運動把歷史的概念引入許多學科,強調時間的流逝會相應地帶來變化。地球、基督教、《圣經》、人種及個人,都處在變化和發展之中。德國啟蒙思想家認為,順應歷史潮流的教育能促進人性的發展。[3](p.12) 同歐洲啟蒙一樣,哈斯卡拉被馬斯基爾 視為革命性的事件,猶太歷史從傳統邁向現代的決定意義的轉折點。馬斯基爾具有強烈的現代人意識,懷著堅定的批判立場,他們重新審視了人和人類社會的性質,并決心滌蕩猶太教歷史上非人性的、不道德的和迷信的成分,為通往進步和理性的時代掃清道路。打破拉比猶太教權威,走向世俗化、接受歐洲的科學和文化被視為一條走向現代社會的必由之路,同時有助于克服所在國和主流社會對猶太人種種偏見。[4](p.p365-373)在啟蒙精神影響下,一種超越過去的歷史進步意識促使馬斯基爾同傳統的歷史觀念決裂。在啟蒙精神影響下,一種超越過去的歷史進步意識促使馬斯基爾同傳統的歷史觀念決裂,他們不僅把進步的觀念植入猶太價值體系中,而且廣泛加以應用。門德爾松、盧扎托、克羅赫馬爾等都反復論證猶太教是一種不斷進步的宗教。萊溫佐恩進一步指出,在自然進步的同時,文化、藝術、科學和社會都在進步,猶太人不可袖手旁觀,他們除了融入這一進步的時代之外別無選擇。[5](p.68)馬斯基爾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們相信猶太教和猶太社會正在朝著歷史進步的方向前進。
  門德爾松的第一位希伯來語傳記作家優切爾(Euchel)認為,門德爾松是猶太歷史進入新時代的關鍵人物,他第一次給猶太人帶來了現代希望。從優切爾開始,門德爾松反復地出現在每一個馬斯基爾關于黑暗時代和光明時代(以理性和宗教寬容為特征,猶太人藉此可獲得道德的再生)的歷史分期中。優切爾解釋了為什么門德爾松被視為處在猶太歷史轉折點上的人物:門德爾松將猶太教恢復到自身的純潔狀態,將《托拉》學習重新擺到了適當的位置。他要求使用純正的希伯來語,號召學習外國語言,熱愛科學。門德爾松論證了猶太人是有希望的,他們決不像基督教所羞辱的那樣,是一個沒有靈魂、全然無益的民族。門德爾松的卓越成就改善了猶太人的公眾形象。他與基督徒萊辛共同見證了宗教寬容和歷史進步。他的聲名促進了異教世界對猶太人的寬容,有助于緩解頑固的基督教反猶偏見,這些在很大程度上都歸因于門德爾松。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敏銳地向人們展示,在有關人性和人類道德進步的問題上,猶太人并不比其他任何民族差。[6](p.39)
  馬斯基爾以贊許的語言描寫他們那個時代,并且相信在這樣一個幸福的時代,改變猶太人的命運完全有可能。在他們眼里,這個時代像天堂那樣純潔;猶太人聰明、睿智,有高尚的德行。在處理人的精神、家庭和國家事務方面猶太人將顯得文明、有教養。這個時代為猶太人的拯救提供了機遇,德國的哲學、科學與文化將幫助猶太人實現精神的再生。馬斯基爾描繪了美麗鮮艷的猶太歷史新圖景,反映出一種積極而和諧的狀態,猶太人和非猶太人之間的歷史緊張關系也得到緩解。在馬斯基爾的作品中,猶太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批判,流散不再被視為一種正常狀態。索爾?柏林在他的諷刺作品中嘲弄了猶太傳統,諷刺傳統主義者將辛酸的流浪生活和異族人對猶太人的憎恨看作上帝對猶太人懲罰的論調,認為知識、智慧和科學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和猶太人追逐的目標。他批判了猶太人尊崇古代先賢權威,貶低現代人的態度。柏林的馬斯基爾認為,傳統猶太人沒有認識到歷史已經發生變化,也不能接受歷史進步的觀念,這些人很可能成為社會改革的絆腳石。馬斯基爾強調新的歷史觀念在變革傳統世界觀方面的重要性。[6](pp.44-45)
  約瑟夫?沃爾夫在介紹《舒拉密特》這本啟蒙新雜志的時候說:“猶太人歷史的新篇章已經開始。這是一個告訴人們快樂事件的時代,每一點進步都讓人覺得前途更加光明,振奮人心。”[7](p.370)沃爾夫相信,在這樣一個新時代,猶太人可以獲得更多的尊重,因為,啟蒙第一次使得非猶太人將猶太人當作是人類的一員。而另一本青年啟蒙雜志更是樂觀地指出:“我們正擁有充滿陽光的現在,我們也必將擁有充滿陽光的未來。”[7](p.371)這種歷史的樂觀主義和歷史進步的意識是歐洲思想領域的一大革命,是近代歐洲自然科學和哲學成就所顯現出的一種人類對征服自然和改造社會的堅定信念。人們相信,未來世界將更加依賴于科學的進展,而不是古代詩人和哲學家的思考。科學進步將使人類更加有信心和能力面對未來。這種由哈斯卡拉培育的對歷史和人類進步的堅定信念使得后來的改革者試圖通過更加積極的宗教改革消除猶太社會的弊病,清除猶太教中已經失去效力的律法和儀式,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對于猶太改革者而言,未來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美好,而改革派猶太教就是引導猶太人在歷史進步的征程中發揮典范作用。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改革派猶太教又被稱為“進步猶太教”,“自由的”或者“進步的”猶太教主要用以描述猶太教在本質上不是一種靜止和僵化的,而是處在動態變化中的一種宗教,它允許宗教形式、誡命、儀式甚至信仰闡釋等方面的變化,鼓勵以現代自由思想和精神來重釋古代觀念和信仰,希望猶太教成為一種具有活力和可塑性的宗教。[8](p.3)。我們看到,在德國,這種歷史樂觀主義和進步信念支配著大多數的改革者,即便后來面臨著甚囂塵上的反猶主義,德國猶太人對于前景并沒有完全喪失信心。
  

  二、歷史主體和內容的轉換

  研究表明,現代猶太歷史意識早在19世紀猶太歷史編纂學和猶太教科學運動興起之前就已經出現了。這種同傳統歷史決裂的思想應當從19世紀以歷史主義、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為特色的時代前移到由理性主義主導的哈斯卡拉時代。[6](p.9)哈斯卡拉時代,馬斯基爾已經開始修正傳統歷史觀念。傳統歷史包括歷史編年、民間故事、從普遍歷史中萃取的猶太史片段、口傳《托拉》以及猶太圣賢作品。總的說來,這些傳統歷史文獻反映的并不是客觀歷史,經常被超越客觀歷史的神學觀點利用和支配,意在確認著傳統宗教價值,并為猶太民族的特殊性提供論據。傳統猶太文獻對歷史和知識本身卻缺乏合理關注。哈斯卡拉引發了歷史思維革命。在馬斯基爾著作中,歷史主體發生了轉變,從以上帝為中心轉向了以人及其活動為中心。猶太人的歷史也第一次具有了世俗內涵,關涉猶太生活的方方面面。盡管馬斯基爾的歷史詮釋中并沒有否認神的干預,但是總體而言,他們不再將神的干預看成是一種充分的歷史闡釋。門德爾松認為神的力量引導著歷史,歷史的領域并不是猶太人生活的主要領域。總體上,他對歷史真理持懷疑態度,認為歷史真理是低于永恒真理的知識媒介。但是,不可否認,門德爾松仍然是哈斯卡拉中猶太歷史意識轉變的重要人物。在門德爾松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他有廣博的歷史知識,特別是經典歷史知識。在同伏爾泰和其他以輕蔑術語描述《圣經》人物的學者論戰中,他反對完全非歷史的研究方法,認為這種方法妨礙了人們對《圣經》歷史和人物的客觀研究。[6](p.28)盡管門德爾松堅持猶太律法的完整性,但是他也意識到律法產生的歷史環境的重要性,所以,他的律法闡釋顯得比較靈活,力圖同特定時代和社會環境保持一致。
  哈斯卡拉強調把人從宗教神學的桎梏中解放出來,肯定人的價值、尊嚴和創造能力,它在提高個人及人類地位方面與歐洲啟蒙運動是雷同的,并且期望人能夠從歷史上不斷進化的社會和宗教構架中解放出來。[10](p.782)哈斯卡拉哲學家為歷史確立了新的評判標準——理性和道德。它們成為判斷事件、社會、宗教和文化價值的尺度。歷史被描述成理性力量同企圖破壞理性的反理性力量之間持續斗爭的過程。歷史也是人性發展的過程,折射出人性的光輝,對于培養出健全的現代人具有重要意義。同時,歷史也為倫理學提供了經驗參照,成為道德教育的重要資源。[6](pp.18-19)
  威塞利是第一個探索應用新歷史知識和觀念的馬斯基爾。他將歷史列入他所倡導的教育改革計劃,并將之看作是治愈傳統猶太社會痼疾的一種有益因素。他認為,對于一名《托拉》學者,歷史是有益的,因為這是理解《圣經》各部分以及獲得那個時代和空間環境知識的必要。對于作為人類一員的猶太人來說,歷史有助于發展人類的好奇心、批判思想和懷疑主義及洞察力。對于猶太民族來說,歷史提供了對猶太人命運和“選民”觀念的理性解釋。作為馬斯基爾的猶太人,歷史是有益的,因為它體現并證明了人道主義、道德、智慧等重要啟蒙價值。通過歷史尋找道德普遍性的根據是啟蒙歷史思想的主要特征,也反映了歷史在人類道德教育方面的作用。威塞利為馬斯基爾的道德歷史觀奠定了基礎。他采納了這樣一種觀點,即歷史是道德斗爭的過程,理性同偏見、美德與邪惡的斗爭是人類歷史的主要特征。[6](pp.20-21)
哈斯卡拉實現的歷史主體轉換促使猶太教關注的焦點發生變化。如果說傳統猶太教關心人的思想和活動如何服從神的旨意的話,那么,現代猶太教則主要關心怎樣的神意才能增強人類歷史創造力并服務于人類道德和精神生活的需要。承繼哈斯卡拉的遺產,猶太教改革運動不滿足傳統猶太教按照神意預設的歷史進程,力圖通過能動的宗教變革推動歷史發展,使得宗教教義和倫理更加適合現代猶太人的生存需要。改革派猶太教試圖構筑一套合乎人性需要、普世的宗教倫理,它以理性為基本特征,從而跳出了傳統的以神正論為核心的神學倫理學范疇,歷史的價值在于為人類道德提供經驗說明。

  三、哈斯卡拉與歷史延續性

  歷史經驗要求人們必須在尊重和理解傳統基礎上進行變革,改革不是要割裂和斷絕同過去的聯系,而是旨在更新傳統。早期哈斯卡拉對于理性主義和人道主義的崇尚往往使人們忽略了其中的傳統因素,產生哈斯卡拉試圖顛覆傳統的誤解。事實上,研究表明,哈斯卡拉是一種基于歷史和傳統之上的社會和宗教改良運動,參與其中的恰恰是那些恪守猶太教禮儀的傳統猶太人。他們往往從傳統中尋找改革根據。他們進行改革的目的并非要全然拋棄傳統,而是要在現代環境下捍衛傳統,維持猶太延續性,希望通過適度的社會和宗教改良,使傳統猶太教跟上歷史發展的步伐。為一種恢復猶太社會活力的愿望所驅使,哈斯卡拉意在提供一種必要的工具,調和啟蒙理想與猶太傳統的精神生活。[10](p.62)哈斯卡拉反對的是拉比猶太教權威以及由此導致的宗教僵化,而絕不是歷史和傳統。恰恰相反,哈斯卡拉試圖創造一種基于傳統的理性主義。這樣的理性主義追求的并非是超越歷史的真理,而是基于歷史的真理。這樣的理性主義并非是要否定傳統,而是要將傳統帶入到一種新的、更具有生命力的狀態中。
  一般認為,啟蒙和傳統之間存在著難以消解的張力,但是,實際上,我們看到,有影響力的宗教往往歡迎新科學和啟蒙哲學,并將之作為更新傳統和保持活力的方式,而新興的啟蒙與改革思潮也是牢牢附著在歷史和傳統之上。研究哈斯卡拉學者索金認為,哈斯卡拉是猶太版本的宗教啟蒙,努力糾正猶太教與其經文傳統的核心內容以及更大范圍的文化脫離接觸的不正常狀況。[11](p.p1-9)事實上,縱觀歐洲中世紀的大部分時期,特別是宗教創造性得以升華的時期,猶太人一直將自己的經文傳統看成是有益的,積極地同周圍的文化進行著互動。但是,在哈斯卡拉之前的幾個世紀里,阿肯什納茲人卻日益在《塔木德》決疑和喀巴拉的世界中孤立了自己,忽視了《圣經》、猶太哲學和希伯來語,同時也忽視同外部世界的交流。馬斯基爾所倡導的哈斯卡拉希望在猶太傳統文化類型、宗教習俗和歐洲文化及對于公民權的訴求之間維持一種謹慎的平衡。正因如此,他們強調《圣經》、民族歷史、特別是希伯來語的重要性。[12](pp.218-219)
  哈斯卡拉在一定程度上復興的是塞法迪猶太傳統。這一傳統在阿拉伯帝國時期發展為一種經典的猶太文化形式。它的重要特征就是對哲學、拉比文獻和《圣經》評注的關注。[13](p.7) 早期的馬斯基爾從猶太歷史的“塞法迪黃金時代”中找到變革的根據:可以用當代的觀念來更新古老的思想。從傳統猶太智慧來看,新科學、新智慧、新哲學并非是不可接受的。馬斯基爾樂觀地認為,他們可以不發動一場革命來實現他們的文化理想并將之作為傳統猶太資源復興的一種方式。[14](p.389)門德爾松的哲學強調將中世紀猶太哲學的理性主義傳統同德國啟蒙觀結合在一起,從而創造一種根植于傳統,又一定程度上契合現今社會的保守歷史觀念。猶太歷史學家海因里希?格列茨認為,摩西?門德爾松盡管在許多方面和他同時代的知識精英不同,但是他和他們共同表達了對歷史地理解猶太教的反感。[15](p.2)這一結論顯然過于草率,應該說,門德爾松所反對的乃是一種對猶太教作精確的歷史批判研究的歷史主義,因為,在他看來,這種歷史研究可能會破壞啟示和歷史真理。在對于猶太律法特別是《圣經》的詮釋方面,門德爾松卻嚴格地遵守了歷史的立場。該立場所顯現的是對于猶太教口傳傳統《塔木德》有效性的尊重,對于拉比猶太教評注傳統的尊重。門德爾松捍衛全部猶太律法的合理性顯現了他的歷史保守主義立場。這種歷史保守主義與后來早期改革者所崇尚的理性主義和反律法立場是相悖的。因而,從這種意義上說,門德爾松所領導的哈斯卡拉對待宗教傳統的立場沒有直接對改革運動造成重大影響,但是,猶太教改革運動在德國經歷了純粹理性主義、道德主義和反儀式主義的發展階段后,在遭遇德國保守政治和文化壓力的情況下,開始意識到一定程度的歷史意識對于確立猶太身份是必要的,于是,一些致力于改革的神學家又從歷史角度捍衛了若干傳統儀式和律法的有效性。哈斯卡拉回歸并重新解讀《圣經》文本,對忽視中世紀猶太哲學理性主義傳統的批判等觀念都為后來改革派猶太教所吸收,為進一步變革奠定了基礎。
  盡管早期馬斯基爾特別是門德爾松對待歷史的立場在本質上是一種傳統主義,試圖從傳統中尋找與時代要求相契合的觀念,最終將現代思潮融入傳統的解釋框架之中。但是,哈斯卡拉領導層的傳統主義傾向在相當程度上抑制了猶太教在基督教文化壓力下走向同化的沖動。事實表明,我們非但不能將門德爾松之后德國社會出現的改宗浪潮歸罪于門德爾松領導的早期馬斯基爾,相反,我們應注意到,門德爾松是猶太歷史和宗教傳統的守護人。恰恰是門德爾松,在堅持猶太教作為一種理性宗教的同時確認了猶太教傳統的價值。這一點是他帶給猶太教改革運動的重要遺產。
  哈斯卡拉為猶太教科學研究創造了條件。所謂“猶太教科學”(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是19世紀德國猶太人為爭取解放所作的努力。它主要關心的是從外部批判的角度來捍衛猶太教,同時試圖為猶太人在現代國家的生存提供學術支撐。這場運動主要表現在對猶太教的科學研究、理想主義的猶太宗教哲學以及系統、接受過正規學術訓練的猶太歷史學家出現方面。改革的倡導者開始應用成熟的猶太歷史編纂學方式來達到改革的目標。這種方式后來被應用到19世紀猶太身份的重構當中。可以說,歷史和科學批判的意識是以馬斯基爾歷史意識為根基的。 馬斯基爾的歷史意識是在18世紀末期哈斯卡拉圈爭取猶太社會內部改革以及同傳統習慣和思想決裂過程中產生的。[6](p.61)馬斯基爾通過傳播現代知識、文化、科學及教育,起到了解構傳統歷史觀念、構造新時代圖景的作用。而門德爾松對猶太學術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他的《耶路撒冷》和《圣經》評注為猶太教科學運動興起奠定了基礎。這場運動開創了一種對猶太教全新的、歷史的、客觀性的研究方法,為猶太精神生活注入了強大生命力。[16](p.74)科學世界觀對世俗文化和科學性的強調引導著猶太教突破超驗和啟示神學的范疇,將神學納入科學和哲學的范疇,并在可能的條件下建立一種神學科學、神學哲學,甚至神學歷史學。我們看到,后來的改革運動正是通過對猶太教的批判研究來構筑其思想體系的。 這一研究在傳統、現代和未來之間建立了一條不會斷裂的思想之鏈,并使傳統不至于僵化,從而確保了猶太教不斷更新和發展。

  四、哈斯卡拉歷史意識的局限

  作為猶太社會發生的一場文化和宗教啟蒙運動,盡管哈斯卡拉表現出了鮮明的,有別于傳統的現代歷史意識,且這種歷史意識后來成為現代猶太教的重要遺產,但是哈斯卡拉所中出現的歷史意識仍然存在著重大的時代局限。哈斯卡拉的歷史意識主要停留在哲學和世界觀的層面,缺乏精細的對歷史的批判和分析,實證的歷史研究在哈斯卡拉運動中并沒有發展起來。
  對于門德爾松著作和言論的調查表明,在門德爾松思想中包含了一定的歷史因素和歷史意識,但門德爾松本質上不是一位歷史主義者,他對于具體的、批判性的歷史研究并不敢興趣。他甚至對歷史編纂學表示了反感和鄙夷。在給數學家和歷史學家托馬斯?阿布特(Thomas Abbt)的信中,門德爾松抱怨到:“一切以歷史為名的學問,如自然史、地理史、政治史、學術史等都在我的視野之外。每次當我讀到有關歷史的東西時,除非它的風格讓我感到振奮,我都頓感倦意。”[17](p.108)門德爾松所承認的他對歷史缺乏興趣,根源于他那理性的方法和判斷無所不在、始終統一的推想。[18](p.558)同時,門德爾松將自己關于歷史的結論建立在傳統的陳述上,如他認為有必要認識到神圣的力量在引導著歷史,歷史的領域盡管與猶太民族相關但關聯很少。歷史是一種公民科學,是政治體制的編年,對于沒有國家的民族是沒有意義的,除非它被囊括進普遍人類歷史的編年中,這樣的編年史也包括猶太人。在談到德國《圣經》批評學所采取的歷史方式時,門德爾松聲稱猶太教不能夠將《圣經》當作是一部歷史著作,并以此來理解所謂不同時代的上帝的神佑和全能。猶太人并不試圖發現那些實用的歷史興趣或者對《圣經》的歷史好奇感,而是應當試圖研究他們所恪守的宗教誡命。一般而言,門德爾松懷疑歷史真理,認為歷史真理在層次上是低于永恒真理的。同樣,門德爾松反對萊辛所謂的猶太教比基督教發展要低一個層次的觀點,認為歷史問題在神學上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上帝沒有過去或未來,只有現在。[6](p.27)所以,  總體而言,門德爾松既不是歷史理論的建構者,也不是歷史主義方法忠實的實踐者。[19](p.20)
  門德爾松同時代的馬斯基爾的確表達了強烈的現代歷史意識,但這些意識是未經系統表達的,看起來比較模糊和零碎。這種意識呈現出兩大特征,一是歷史進步的觀念;二是對于過去的背景式理解,尚且沒有浸潤19世紀的科學精神,缺乏歷史批判意識。[19](p.20)以威斯利為代表的馬斯基爾只是表達了對于歷史學習、教育和研究的濃厚興趣。因為哈斯卡拉提倡學習世俗科學與文化,而歷史作為一門重要的人文學科,在哈斯卡拉中自然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同時,哈斯卡拉的目標是按照啟蒙價值來復興猶太傳統文化,注重的是從猶太教歷史中尋找與啟蒙價值接近的時代、人物和元素,因而不可能對歷史展開系統的研究。正如米爾斯所指出的,柏林的馬斯基爾實施一種新的教育改革計劃。這一計劃開始對世俗文化,也包括歷史表達了欣賞之情。這種沖動的重要標志就是希伯來語雜志《采集者》的創辦。從1784年它第一次出現在德國,其發刊詞就談及了對于著名拉比賢人傳記研究的重要性。這種研究開始關注文本背景,強調拉比出生的地點和時代,他們生活之中的重要事件,以及對同伴產生的影響。阿舍爾甚至注意到現代性和啟蒙哲學試圖割裂現代與過去和傳統之間聯系的傾向,并從啟蒙自身價值和需要的角度捍衛了猶太歷史記憶。[19](p.p20-21)然而,啟蒙時代的歷史意識發展成為整體性的、具有強烈批判意識和學術研究性質的歷史主義需要新的時代因素的激勵,這種因素不是哲學,而是科學。19世紀20年代起,科學承擔起全面檢視猶太教歷史的任務,從而將現代猶太歷史意識發展到一個新的高峰。 

  結    論

  哈斯卡拉作為一場宗教與文化改良運動,矛頭直指拉比猶太教的權威,對傳統猶太教啟示神學對猶太歷史所作的詮釋構成了挑戰。哈斯卡拉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猶太知識階層的社會歷史觀。在世俗文化特別是世俗歷史教育的影響下,猶太人擴展了歷史的視野,認識到歷史是包羅萬象的,也是變化發展的,處在不斷的進步之中。決定歷史的力量不只是上帝,更重要的是人類本身,人依靠自己的理性可以推動歷史的發展。歷史的進程不是為了證明上帝的存在,而是為了證明人類存在的價值。哈斯卡拉強調歷史延續性,堅持在不割裂同過去聯系的基礎上進行宗教與文化變革,對過去的研究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這一點為后來的猶太教科學研究準備了條件,對猶太教改革運動的發展也產生了深刻影響。由于時代的局限,哈斯卡拉的歷史意識是主要服務于傳播啟蒙價值的需要,對全面而具體的歷史研究關注不夠,也沒有形成比較完善的歷史批判意識,它所表達的現代猶太歷史意識顯得零碎而不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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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skalah and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Abstract]: Haskalah, the Jewish Enlightenment, was the key turning point of Jewish integration into the modern society from traditional society. Haskalah challenged the traditional Jewish history centered by the God and the God’s will, and emphasized that human beings and their rationality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promotion of historical progress. Haskalah’s Leaders resolutely safeguarded the continuity of Jewish history and insisted to base the educational, cultural and religious change on tradition and past. In a certain degree, Haskalah shaped the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and had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subsequent scientific research to Judaism and Jewish reform movement. Due to the limitations of the time, Haskalah did not develop a complete critical consciousness of history which focused on empirical studies of history. 
  [Key Words]: Haskalah  Maskilim  Modern  Jewish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作者簡介] 胡浩,男,1982年生,安徽桐城人,河南大學猶太研究所副教授、哲學博士,主要從事現代猶太史和猶太宗教文化方面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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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胡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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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河南開封明倫街85號河南大學猶太研究所(郵編:475001)


編輯:胡 浩
來源: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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